很多年以前，当我还年轻的时候，我常常幻想脚下的铁轨能一直通向远方。不知名的，或好或坏，或惨淡或美好，沿途的风景，我不会过多留恋，我只需要往前走，不停地走，直到，连我自己也认不出身在何方。

很多年以后，当我学会用弗洛伊德叔叔的理论来分析过往时，我才坚信，我那不该有的人群恐惧症，它该死地根深蒂固，自从在我身体里生根后，就没有停止过地疯狂增长。

那是多么值得人掩脸痛哭的结论啊。

去流浪吧，一个声音常常响起。

我常常足不出户。这并不表示我乐意在斑驳苍白的四面墙里，忘记了日出日落的轮回。我只是害怕，外面潮涌般的人群将我淹没，直到迷失。

人迷失了自我，是更值得痛哭的事情，不是么？

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知道可以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生活时，我甚至有些候鸟迁徙般的雀跃和向往。

我们登上了前往那个城市的飞机。忘记了起个大早赶往机场的痛苦。我甚至满足地看着飞机在柔软柔软的云层里穿梭，在感叹高科技神奇的同时，幸福地闭上了双眼。

那是一个我至今无法用合适的辞藻去形容的城市。它很大，很多面，很文化，很时尚，很小资，甚至在一幢幢摩登的高楼上张开了无数个势利的眼睛，让走在下面的人，特别是外乡人，很彷徨，很无助。

我们下榻的酒店是个大学的招待所。在如今廉价又优质的连锁酒店遍地开花的年代，我们还是恋旧地选择了上一次寄宿过的大学招待所。在房间里面，我可以看到校园，在郁郁葱葱的下面，一个个或一群群捧着书本的学生走过，那学生才有的步伐，让人莫名地安心。

后来，我们又去了那条街，想找回以前吃过的粉丝汤。店铺俨然已经搬迁，旧址上正紧张装修着，我再一次无助地看着屋檐下串成珠链的雨点，我的怀旧幻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找点共鸣的幻想，又一次被击碎。

再后来，我们顺道去了那个知名的古都。参拜了那位著名领袖的陵墓。在饿得饥肠辘辘的早上，在一家小店吃上了味道奇特的米饭，却很满足。

这一趟，我没有发烧。没有不舒服。然而我在某个被阳光吵醒的早上，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某个高层的豪华公寓中，才恍然觉得，这一切，如非梦幻，却是为何。

托MS的福，我从十几楼的飘窗上远眺了这个城市，交织着物欲横流的精彩和浮躁，很吸引很诱惑，却不适合我。

几天以后，当我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被关切地问询时，只笑不语。

我常常想，我的前世许是只慵懒的小猫，所以造就了今生的我，趴着卧着是最好的姿势。在过往的三年里，因命运的眷顾，我上班的地方在住宿处对面，于是每天踏着点起床、洗漱、吃早餐、过马路，我的一天总是显得很悠闲自得。

后来离开了那个让我喜忧参半的小城市，也是源于我很重的叛逆心。我有时候也会高估了自己，比如忽略了自己也会过份依赖过往，又比如我总以为自由对我来说弥足珍贵，而事实上我并不太乐意牺牲舒适来满足所谓的自由。而这一切，都成为后话之后，才成就了我日后回想起往事感慨万千的理由。

然而在多次被询问是否后悔时，我从没有表示过这于我是一次失败的选择。倒是某天和某大人聊起某处花园小区，我才开玩笑似的说，如果当时狠心买了那所房子，也许我的命运就完全不同了。那是一所有着美丽弧度的大窗户、有着阳光明媚的窗外风景的房子，曾让年轻的我心动不已。然而一个城市，一个城市的子民，如果她活着就是为了有属于自己的窗外风景，那样的人生会不会很容易孤独呢？我总觉得窗外是个大千世界，而这个宁静的城市，它暂时满足不了年轻的我对世界的幻想。

我不知道年轻的大多数，是否都和我那样，总认为应该有个自命不凡的未来。然而当时的我确实如此。我以为人生要经历更多的艰难险阻，才能无愧于在这个世界走一遭的待遇。于是我很幼稚地认为，过早悠闲的日子，只会扼杀了我对世界五彩缤纷的想象。而事实上，我却很直接地忽视了人的劣根性，对任何一个人来说，长时间的舒适，确实已经让一个正值青春彭湃的年轻人失去了血气方刚。

于是当我站立在这曾经熟悉的街头，望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他们急匆匆的步伐，彰显着我这个来自那个节奏缓慢的小城市的孩子的格格不入。我彷徨着无助，却再也找不到回头路。

后来我学着前人那样躲进小楼成一统，再后来我又学着后人那样出去找工。我以为要一个城市接纳你，并不是说它的子民所经营的公共场所欢迎你、它的子民所生产的生活物资满足你，而是你要像它的子民那样，去经营公共场所、去生产生活物资。

“你长着一张让人容易接纳的脸”，这是某同学听说我很快找到工作后的感慨。我从不认为命运会眷顾一张没有任何特色的脸，但我很乐意相信，人和人之间也讲究一份“缘”。即使后来我认为自己幼稚的举动伤害到了什么而愧疚不已，我们家曾经的那个年轻上司，他还是很诚恳地发短信说，如果有需要帮助，不要忘记打电话。我独自离开坐上公交车时，忍不住眼眶湿润，然后我很快睡着了，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巴士上，我第一次放心地睡过去了。那是一条我所陌生的线路，然而那也许也是我再也不会踏上去的一路车了。

我总是怀着深深的愧疚去面对他们。所以我想像着，如果在茫茫人海都能相见，那我一直努力维持的理智就会崩溃地一塌胡涂。我会失声痛哭，尽管我也说不出，那内心深处的忧伤源自哪里。

这个城市充满着韵律的交错和矛盾的和谐。钢筋和水泥构筑的高楼大厦窗几明亮，波光粼粼反射出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大的人们匆匆而过，快速驶过的车辆催促了人们的步伐。包容、烦躁蕴含在城市的深处，地铁口、巴士上，面无表情的人们一脸疲态，瞳孔深处埋藏着空虚和茫然。

所以我总爱选择不太热闹的路线上下班。比如先乘坐地铁再换乘公交车。我不希望好奇的我过多去揣测迎面而来的群众身上有怎么跌宕起伏的故事。每个人生活在这个喧嚣的城市中，也许最终的梦想都会回归为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窗外风景。正如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一片柔软的地带，每个人都渴望这城市星星点点的万千灯火，有一盏是为自己而点亮。

只有在深夜，在这个城市睡过去的深夜，醒着的我们才能说，自己是这个城市的孩子，一个走遍了万水千山、疲劳的孩子。只有在我们深深睡过去，这个城市才像母亲那样，轻轻地哼起了儿歌，那才是万千游子停留的缘由，在这个在风中被呼唤过千万遍的城市，他们惶恐却期待着每天的日出日落。
     而我，每天都能或浅或重地听见成长一步步向前的脚步。

在某个无聊的午后，我忽然很有逃离这座兵荒马乱的工厂、重新回到青葱校园的冲动。尽管这可能是一个很多人做梦都想进来的地方。

很多年以前，我就羡慕可以写出那样句子的同龄人。他们说，早上冲出门口，奔向开往学校的小巴。那时候，我每天数着铁轨上学，旁边或许有群人，或许只有呼呼而过的山风。

在我幼小的认知中，有目的地的旅程是充满期待的，而充满期待的事物是很美好的。年幼的我每天不知道跨过了多少根枕木，却丝毫不知道这枕木连起来会通往何方。每个夕阳西下的黄昏，我摇摇晃晃着回家，带着一肚子和年龄很不相搭的淡淡哀愁。我不知道这哀愁来自何方，也从没有深究过这些愁绪。现在想来，我从小就是个敏感而古怪的孩子，长大了似乎变本加厉了。

早上五点五十五分，家里的闹钟就会准时响起。即使我已经找了最动听的钢琴曲，在每个夜色未褪的凌晨，这声响还是显得艰涩凌厉。然而我容不得自己有半点的迟疑，尽管神志未清，还是麻利地穿衣洗漱。十几分钟后，我瘦削的身姿就会出现在楼下的马路上，逐渐猛烈的北风吹飞了我的头发，也吹醒了我沉睡了一晚的身体。

早上的街道人很少。除了一些晨练的身影，就是称职的环卫工人了。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这难得的混合着稀薄人气的空气。楼下总会停着一辆或两辆taxi，那“空车”的亮灯牌，在微微发亮的天幕下，显得异常清晰刺眼。

我的一天，就在人们还在尽情酣睡中开始了。据说凌晨的梦是最甜的。可惜我每次不是梦见我赶不上班车就是梦见不用上班，往往后者还没开始情节发展，闹钟就撕心裂肺地叫唤起来。

每一次，只要看到街边的大楼哪扇窗亮灯了，我总会同情地多看几眼。似乎在我努力的说服下，我的早起已经是一种理所当然。而他们放弃了多睡几分钟，怕是偶然有什么紧急事件。不然谁撑饱了没事那么早起。

人们同情地对我说，那样的日子很辛苦。我总会摇摇头。正如某天我和某个姐姐说，每次我彷徨地等在车水马龙中，看到旁边公交车上那挤得沙丁鱼般的群众，我就会觉得自己幸福无比。在这个人口流动像流水那般飞快的城市里，人们不得不用金钱、时间为生活在这样一个越来越臃肿的大城市买单。而我，在车上或天马行空，或昏昏欲睡，只要忍忍，不用太痛苦就能从这端到那端。我所要付出的，就是耐心的等待。

然而青春有多少个那样的等待用来消耗呢？这世界就那样充满着想象，只要清醒着，我就俨然活在那样一场场拉锯战中，矛盾而彷徨。

也许许多年以后，我才能理解，一个高度自制的男子，他在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痛苦地隐藏着怎样波涛汹涌的感情。那时候，即使你我不是永不相见，却也是“良友远离别,各在天一方”了。

人生就是一个个际遇组成的缘分链。某根线断了，某个珠子掉了，也许就永远无法圆满了。这就是世间存在种种遗憾的缘由吧。

我最近常常在想，年少而无知的我，在那个特定的场合，为什么就选择了逃离，而不是争取。然后任由着郁闷缠绕，任由着触觉麻木，任由着感情随风消逝。

也许你我就那么一转身的距离而已。然后善良的人们，就会善意地安慰，不是你的始终无法成为你的。难道上帝他老人家就那么有空，为尘世间他的子民，将所有的从属关系都安排地妥妥贴贴了么？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悲哀。我之前一直设定好那样的场景和结局，我说我之所以害怕自己能很容易地看进一个人的内心，因为承受不起，所以只能逃离。尽管我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人世间的爱，如果无法功德圆满，那就只能默默祝愿。也许很多人都像我那样将爱加工想象，所以很多人才会满腹辛酸地吟唱，你快乐所以我快乐。

然而真正的快乐是什么呢？如果人心真能如此恬静淡雅，那就没有必要追求快不快乐。不能长相厮守，唯有遥寄相思。

我开始害怕这种无法无天的日子，每天早出晚归的疲惫，让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思考，哪怕是回忆。我那笨重的小脑袋，现在只会给我发出一种指令，就是抓紧空隙睡觉。睡觉是多么有诱惑力的事情啊，它直接吞噬了我对将来的所有幻想。

我也是一个俗气的人。一个俗气的人，是远无法将小爱转化成大爱。即使我现在每天面对着满脸污渍的工人，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生命的气息，但在我走近他们之前，无法产生共鸣。有些人必须了解才会感动，有些人可以从第一眼将人感动。因为后者罕有，所以弥足珍贵。我恰恰是目光狭隘的俗气人啊。

也许正因为这世间有很多不圆满，所以要有很多人来成全。我在成全谁的时候，谁又被别的谁成全。而那种错失正好成就了青春的记忆。

在这段仓促的人生之旅，原谅我的苍白，我的无力，我的没勇气。

    ——放纵过了，休息够了，重新上路。或许那就是人生。

2007年7月初，我这个自诩一扎根就成长为苍天大树的同志违背了初衷，在憧憬和不舍的矛盾交织下，离开了我进进出出两年多的商贸大厦，离开了那一群让我感慨万千的年轻朋友。他们也像一棵棵树那样挺拔在佛山五个区，他们和曾经的我一样，也许迷惘，也许痛并快乐着。

然后在姐姐们关切的言语中，我似乎闻到一丝惋惜的味道。也许外面真的风大雨大，也许我真的柔弱不堪，也许这真是个错误的选择，也许这一切也只是也许。然而我们家可爱的二表哥大人说，你真的还年轻。那到底是一种蕴含着鼓舞或者批判的褒贬言辞，还是对事情一个本然的描述，我无法探究。但是我知道，我向来是事前很凛然事后再独自舔伤口的孩子。是的，我很不好彩是狮子座的性格复杂的女生。

所以你可以想像，我当时是多么快乐。就像被允许放风的动物那样，我所要感激的，是我将拥有的自由，那个时间的长短，它完全由我个人来决定。一个月两个月，甚至是一年两年，因为那是一个无限的奢侈，所以我甚至不知道该将这长短如何定义。

后来我经历了一次搬家。打我从大学开始，就搬过很多次家。我还记得从珠海校区回广州那段时间的仓促和焦灼。我甚至不舍得楼下那片绿地上浇地的水龙头。然而一辆辆来回运货的车、一个个匆忙收拾的身影，没有任何一个场景不在努力提醒着你，是时候离开了。后来我搬出了校园，又后来我决然地搬到了南海。后来的后来，我又把家搬到了佛山。然而在佛山的那个家，已不是真正意义上我的家了。我只是其中一个房间的一个住客，仅此而已。

搬家的时候，我为自己过往的奢侈感到羞愧。然后我又认清了奢侈品的定义。原来很多东西，它们安静地出现在你的生活中，安静地等待着某一天你会征用它们，又安静地等待你最终将它们遗弃，这个过程，它们仅仅得到的是安静的等待。这就是人生命中的奢侈品。我很懊悔自己把冰箱当成一个垃圾箱的行为，然后我庆幸，我的这些认知，来得还不算太晚。

在这赋闲在家的前两个月，我习惯了在跳跃动听的钢琴曲中，挽起袖子戴着手套擦地板。然后我总爱躺在摇椅上，漫无目的地翻书。时间似乎被我停留在某一段，也许是因为每天的重复，所以我感觉到停止的气息。我甚至觉得，那就是生活，我所习惯了甚至就能演变成我所需要的生活。

其实我很感激周围允许我放纵的家人朋友。他们好心好意地声明，好好休息，好好休息。每当我情绪上出现沮丧失落，他们总会那样安慰我。对于一个身心健康发育良好正值壮年的同志来说，我确实没什么值得太多休息的。所以在这种善意的安抚下，我那年轻躁动的心，跳动地如此沉重和羞愧。

然后就在我渴望时间停留而时间它却一刻不停歇时，我不知不觉地让两个月的时光在打盹、迷惘中打水漂了。我甚至没有好好享受一下睡懒觉的松垮，更被人说哪都没去那确实值得鄙视。

生命是一个或悠长或短暂的过程，我擅自截取的其中那一截，它到底占据我生命的几分之几，谁也无法说清。就在我所有的一切感情都迸发地无可救药以至于我只能发呆来解脱时，一切都在悄然地成长和流动。

我错过了什么又得到什么了，这确实只是一个无法解答的命题。

后来我终于觉醒了。九月是开学时节。对比博士同学们的忙碌和充实，我再如此苍白乏力下去，也许只会更身心疲惫。于是我决定找工。我在大学期间就不懂怎么把自己卖出去。我不会做简历，不会推销自己，不会找地方推销自己。后来我分析，那都因为我给不了自己压力，也没有为人生定下目标。如果有生活施压，我还能如此有空去悲天悯人么？

但是，正如我们家很多曾经的战友说，如果你总在家待着，你就会越来越懒于上班。为了这个可怕的预言不实现，我终于鼓起勇气在网上发了些简历。九月中，我甚至在网上注册了简历，方便批量撒网。后来的一个星期，我忙碌着每天坐上我从没有坐过的公交车，在不同的地点面试笔试复试。我每去一个地方面试总忍不住打退堂鼓。我挑三拣四的心态表明我确实没有做好重新上班的准备。

然而十月它很快又悄然来临了。我不得不遗憾地说，我马上就得结束我那慵懒而苍白的假期，重新当只忙碌的小老鼠，在某个米仓中混吃混喝。

当然，例牌要发表感谢宣言。比如那些一直肯定我能行的同志们，他们在精神上给与我的信心，是远比物质来得有力量的。

也许以后回想起这段自在的时光，我还是觉得弥足珍贵的，特别在如此富余的三个月，我居然没有去领略下祖国的大好河山，那确实是人生一大憾事。